像武士那样把守关口

 


像武士那样把守关口


朱昌元


 


洞山和尚是云崖和尚的高足。于是有人问洞山和尚:“你肯先师也无?”意思是说,你赞成老师云崖和尚的话吗?洞山说:“半肯半不肯。”其人又问:“为何不全肯?”洞山说:“若全肯,即辜负先师也!”


洞山和尚是明智的,他没有一味“愚忠”,全盘照收师父的衣钵,而是开动自己的脑筋,有所继承、有所质疑、有所扬弃。


这也是我们读书应取的正确态度。


在语文学习中,小至一个字的读音、一个词的解释,大至一篇文章的立意、布局和表现手法,只要仔细推敲,都可能提出一些问题来。通过深入钻研自我求索或者向别人请教,解决这些问题,你就获得了长进。


有一次,流沙河先生陪同台湾诗人余光中参观成都武侯祠。当来到三国名将张飞塑像前时,只见解说木牌上写着:张飞字益德。两位古文修养极深厚的文人,不禁大为愕然。与余光中相比,作为蜀中老一辈文人的流沙河,愕然中更添了一分尴尬。


事后,流沙河先生愈想愈觉得蹊跷。这武侯祠乃海内外闻名的古迹,来访的中外专家学者不计其数,难道都没人发觉这个错误?武侯祠文物管理部门竟会如此粗心?是耶非耶,恐怕还要细心查证,切不可主观臆断。于是翻查《三国志卷三十六·蜀书六·关张马黄赵传第六》,见原文果真载着张飞字益德。陈寿的《三国志》是记载三国历史最早的史学名著,而罗贯中的《三国演义》则是经过艺术加工的通俗小说,两者必然有所区别。尊重历史,理当以《三国志》为准。因而武侯祠张飞塑像前木牌所书张飞的字,确应为益德而非小说《三国演义》的翼德


这是流沙河先生从“读书”到生疑,又从生疑到释疑的事例。


又比如李煜的《虞美人》我们并不陌生: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有人对其中的“朱颜”是这样解说的:“朱颜:红颜,少女的代称,这里指南唐旧日的宫女。”粗粗一看,这个注释似乎没有问题,一直以来,都是以“朱颜”、“红颜”指代女人,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子的,“红颜薄命”、“红颜祸水”、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等等就是明证。但如果细细推敲词作,具体考释“朱颜”的词义,并联系李煜的身世,不难发现这个注释是值得商榷的。


先从唐宋时期“朱颜”的词义看。李白在《蜀道难》中慨叹“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,使人听此凋朱颜”。这里的“朱颜”并非专指少女,不言自明。秦观在《千秋岁》中哀叹自己“日边清梦断,镜里朱颜改”,南唐的冯延巳在《鹊踏枝》也描述自己“旧日花前常病酒,敢辞镜里朱颜瘦”。以上三个书证足可证明,至少在唐宋时期,包括南唐,“朱颜”是个“中性”词,它完全可以形容男人的容颜,可以称代男性。


再从李煜的身世来看。“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”的李煜是文学艺术的天才,却是治理军国大事的低能儿。他25岁继位,由于拒绝宋太祖赵匡胤的招降,39岁那年国亡被俘。在软禁开封期间,过的是异常屈辱的生活,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,是“日夕只以眼泪洗面”。因此,正当盛年的李煜很快就憔悴了、衰老了,对此有他自己的词为证:“一旦归为臣虏,沈腰潘鬓消磨。”“沈腰”“潘鬓”是两个典故,“沈”指沈约,“潘”指潘岳,“沈腰”、“潘鬓”就是形容在短时间内身形变得消瘦、面容显得憔悴的。


因此,可以肯定地说,《虞美人》中的“朱颜”指的是李煜自己,而不是南唐的“宫女”。


美学家蒋孔阳说读古典作品是同古人交朋友,可以欣赏其美而没有吵架、闹别扭的烦恼。其实跟古人是可以吵架,闹别扭的,这就是在读书的过程中进行质疑、辩难、探讨。


不仅跟古人可以吵架,跟今人同样可以较劲。在不断的质疑问难、破疑解惑中,你的学识在增长,你的精神在成长。


有人拿读书与武士把守关隘渡口相比,是很有道理的。武士严守关口,是决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的;读书也应像武士把守关口那样,绝不应放过书中任何一个疑点。


我们一定要养成勤思考、爱质疑的习惯。


(原刊《语文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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